小浅Jackie  
Pictures speak.

北方

    一切都开始在结束之后。
    他看她站在远处荒芜的树下,暗红的外套衬着并不美丽的脸庞。
    有风吹过,他们的距离被沙尘阻隔。
    渐行渐远的背影消逝在风中。

    他来到新环境,一无所知,无人过问。过去是平缓流畅的潮汐,拍打在他的沙滩,不留痕迹。故人问是否因为没有过去而感到失落,他诧异地抬头不理解问题的缘由。
    遥远而寒冷的北方,暗红色的城墙通向不明朝代的历史。寻找温暖的大雁向南飞去,在天空划出一道道支离。他沿着宽阔的河流向前走,背后的山岚合上故乡过分温婉的容颜。
    不知疲倦地向前走,漫无目的。

    美丽的东西从不应当完美。它们应当破碎、绝望、破败,带着被这世界伤害的痕迹,歇斯底里地骄傲或是失落。
    而我们的生活却总是趋于沉稳和平缓。毫无起伏和波澜。
    她平静地陈述。声音低沉喑哑。
    生活的前景应当明亮而纷繁。可她执意向下看。她执意投入重熔再生的滚烫岩浆,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死亡和新生的氛围。 
    她一人站在树叶死去的树下,似乎是在等待。

    十点半。阳光平平淡淡毫无特点,他合上书页,走到窗前看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行人。
    十一点。她在阴暗的室内醒来,光着脚拉开窗帘,阳光下有尘埃浮动。
    十三点。午休的时间,街道寂静无人。他行走在落叶覆盖的小路,天空被零乱的枝桠分割。
    十五点。突如其来的大雨倾盆,她轻步走下故人失约的咖啡厅,马路上的人张皇失措,原本狭窄的屋檐下方变得更加拥堵不堪。
    他走近落地窗,拨开白色的轻纱看雨。以前房子的主人把它修饰地简约美好,他没有做另外的修整。入侵他人生活的感觉。明明木质桌子上还散落着几片枯萎的花瓣,他却不晓得它们还未凋零时的年轻模样。
    合上窗帘,他打电话问她在哪,执意要去接她。她有重要的事等待处理,却顿声思考没有回绝。
    
    有时接受是更坚决的拒绝。她轻而易举地辨别着生命中出现的人,以及之后应有的纹路,不动声色地遵循命运的安排,回避本不该出现的情节。
    她是从来不带伞的,雨水不会让她狼狈。他们并排行走,她迈开步子没有回头。从容向前,礼貌地微笑说感谢。
    内心在喧嚣之中忽然变得温柔,她想起曾经见到的一幅黑白摄影画。宽边蕾丝的影子投在男子好看的脸上,镜头里的人是熟睡的表情,有着说不出的静谧氛围。光与影交织的游戏。一种未经外物沾染的纯真状态,世界浅酣之时的阴柔美。如同身边之人欣赏大雨时的安之若素,美得淡然安宁。
    在车站短暂告别,她站在干燥的站台,看雨水从他的四周沿着伞的边缘汹涌而下,像是从天上倾倒下一片海洋。目光里是否有悲悯。他久久伫立,只是在观望。在欣赏。在看一幅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油画。
    明黄色的风衣,黑色皮靴,宝蓝色的围巾在人群中明亮得刺眼。消瘦的脸上看不出内心的沉思。有的人如同湖水,清澈见底。她不是。她是蜿蜒曲折的道路,依附在悬崖峭壁拒绝被了解。就算是坚持到底,再回头也早已看不见来时的路途。
    也许变化着的不仅仅是道路。
    不卑不亢地向前走,他的声音被湮没在洪流之中。
    他隔着宽阔的长河远远看她,完全是因为等待。

    有落地窗的咖啡店。并不在繁华的地段。他提早下班来到这里。
    只穿纯棉的衣服。服帖地挨着皮肤,留下生活时的褶皱印迹。
    展开信纸。没有格子和横线的纯白。冬日的暖光投进窗户。
    店内有慵懒的猫慢慢踱步。瞳孔是澄澈的蓝。
    很多年都不再写诗。
    他展开一枚梧桐叶,在清水下细心清洗。温带本不该存在的植物。

    深夜独自看一部电影。告白。
    虚无的白和深邃的蓝交织的校服。冷眼旁观的树木。人物的表情成熟淡漠。
    白色的粉笔划过黑板,发出尖锐的声响。
    命。
    “听见了吗,这是重要的东西即将消失的声音。”
    女主角穿着黑色长风衣在夜色中向前走。步伐里掺杂着太多积郁的情感。隐忍而坚决。只身一人。
    仇恨产生于热烈的爱和隐晦的懦弱。情感终究都是羁绊。
    那是寒冷的夜晚,她在空旷的街道掩面而泣。
    鲜血充斥着苍白的墙壁。暗红色。
    这将是你的重生之日。泪水将眼中的憎恨渐渐稀释。

    两小时的冷色调,预示着某种悲剧色彩。
    唯一的暖色都只存在于回忆里。
    她觉得眩晕。不是因为剧情。冷色调让她几欲失明。
    是对色彩过于敏感的人,不断用明艳的颜色中和内心的隐痛。
    抑或是一种生活态度。
    穷尽所有。

    温柔的初雪。他不曾见过,觉得诧异,如同对大自然保持着无限兴趣的孩童。
    还是清晨。只有零星的人在街上慢跑。讲话的时候又白气从口中吐出。
    他踩着枯碎的树叶上班。清脆的声响随着车水马龙的苏醒隐没在喧哗之中。
    故人说,你这样很好。在循规蹈矩无限重复的生活中遇见新的力量。
    那什么又是新呢,阴晴不定的天气,深沉黯淡的山与水,千篇一律的妆容,生命前二十年不曾到达的北方,树叶会枯黄掉落的地方,错过许久的荒凉。
    做一棵冬青树吧。
    他感到自己的内心因为未曾经历的寒冷而变得坚强和固执。干燥的空气让他始终保持清醒。没有理由的改变。

    我们会不会活着却不爱任何一个人。
    没有理由,没有原因,像是一台突然失灵报废了的机器,被遗忘在没有温度和光明的角落,一层一层地生锈剥落。
    她记得无声无息的那场告别。
    一场大雨冲刷着这座城市过于沉重的印迹,她沿着树木延伸的方向奔跑,像是搭乘一辆永不回头的列车。
    繁茂的树木一夜之间死去。它说带上我的叶子向前走吧,把它保存在写有温暖诗歌的书页之间,你我的青春会在这些文字里重生永存。

    大学时他选修西方哲学史。教授是个严肃的人,总是带着烟斗来上课,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旧电影里的福尔摩斯。眼光锐利。
    在南国阳光充沛的阶梯教室,窗外是葱翠繁盛的绿色,他趴在古老的木桌上,听那些哲人的言论在一明一灭的白色烟雾从历史走出慢慢靠近自己。
    幸福是盲目的。是虚无的。从本质上说幸福根本不可能存在,存在的只有赤裸的欲望。
    唯意志论主义者。他嗤之以鼻。
    合上的书页却在此刻悄然打开。

    你活着只是为了目的,而我是为了经历。
    眼中的温柔稍纵即逝。
    可我们的生活只是排列纷繁的密码,所有的挣扎都是为了解开答案。
    如果永远无解呢。她看向他,长裙在凛冽的风中被吹起,裙摆在浮尘之中柔软地划出一道弧线。
    那让我们共同经历。

    漫长的冬日犹如没有终点的黑色海洋,吞噬着没有温度的废墟。她随着愈发荒芜的北方一同苍老。他们向暗扎根,向阳而生,他们同生共死。
    画面被掐断。短暂的留白后再次出现。
    如同未曾发生。只留下刻骨的烙印。

    年少的时光如水般清澈美好,只穿纯白色的衣服,认真扎马尾辫,笑容如五月无云的纯粹天空。
    性格中的孤寂晦暗也许只是注定。是一颗沉睡的种子,被唤醒后不知不觉地慢慢生根发芽。
    经历中兴许是有相似的部分。温和地拼凑在一起。在有日影的深林中低声呓语。
    而她只当他是一面珍贵的镜子,折射出自己随风消逝的过去。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人措手不及,也只好全盘接受。被爱慕,被摧毁,被重塑。她奋身投入滚烫的岩浆。
    她不明白人与人之间曲折蜿蜒的感情,只懂得爱与恨应像日出日落那样简单分明,永是流逝,没有目的。
    而他的过去却像是乏善可陈的常值函数,慵懒平缓地单调向前。相遇和离开自有定数,他没勇气追究,亦不复苛求。
  
    天色渐沉的傍晚,小雨过后的空气有泥土的味道,青石板路边的青苔从破败的石缝间露出来。
    她穿质地精良的鹅黄色旗袍,在这住着市井人家的弄堂和他并肩穿过,隐约看见狭窄的弄堂尽头有纷繁川流不息。
    感受到气氛中有难以言表的微妙一闪而过。她停下来回头捕捉。
    他站在深沉的阴影里,脸上的表情因为昏暗变得模糊不清。
    她抱臂与他对立而站。有一束光沿着屋檐流下,静躺在她的脚踝。
    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。沉郁顿挫,在悠长的弄堂留不下一丝回音。
    
    不如我们再早十年相遇。

    雾气渐渐散去的清晨,他看见一个暗红色的身影远远向他走来。
    熟悉的温暖眉眼,精致如旧的妆容,在荒凉寂静的冬日美得惊心动魄。
    她送他一束蓝色的鸢尾花,不知来自何处,却在一片萧瑟之中盛开得热烈而绝望。
    信仰者的幸福,宿命中的游离和破碎的激情,精致的美丽,只是易碎且易逝。

    再见了。这是最后的礼物。


    2014-11-1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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